两头铁背罴已经逼到浅壕边。
前头那些被赶来的羊、獾、狼,活的死的挤在壕里,血把泥都泡红了。火线贴着尸堆烧,烧得一阵红一阵黑,风一卷,焦毛味直往墙上扑。
墙上没人敢乱动。
不是不怕。
是怕错。
火油就那么多,滚木就那么几根,弩矢射完也不是马上能补。谁都知道,第一下若用错地方,后头就得拿人命去填。
第一头铁背罴先动了。
它前掌压进浅壕,踩着半截狼尸往前挤。火烧到它掌边,皮肉滋滋作响,可它只低吼了一声,硬往前压。
第二头在后头慢半步。
不像没胆。
倒像在等前头那只把火线压薄。
门楼上军侯的声音绷得发紧:
“弩手,盯眼!”
“火油别急!”
西垛口这边,赵铁把短弩压在垛口上,眼睛却没离开更后头那道黑影。
黑脊蛮罴还在火光外。
它没有催,也没有吼。
只站在那里看。
沈渊闻着风里的味,手指一点点收紧。
两头铁背罴身上的腥味很重,热,躁,像刚从血里滚过。可更后头那股苦腥味还压着。
淡。
却稳。
像一根冷钩子,勾着前头两头大兽往墙下走。
第一头铁背罴已经把半个身子压进火线。
它不是想直接撞墙。
它在踩火。
把火线踩塌,把浅壕压平,给后头那头黑的探路。
沈渊忽然开口:
“别打第一头的背。”
旁边瘦长脸一怔。
“那打哪?”
“等它抬头。”
赵铁眼神一动:“你闻出什么了?”
“前头那只被烫得急,第三步会抬头找墙上。”
沈渊盯着下面。
“那时候眼和鼻子最近。”
话音刚落,第一头铁背罴果然又往前压了一步。
火线被它胸口一撞,往两边炸开。它掌下踩碎几根木桩,皮肉被火舔出焦黑,疼得它猛地仰头,朝墙上吼。
“泼!”
赵铁几乎同时低喝。
李虎和黑脸老卒一左一右抬起油罐,直接往下砸。
哗啦!
一整罐火油正浇在铁背罴头脸和胸口上。
火把紧跟着落下。
轰!
火一下窜起半人高。
铁背罴整颗头都被火吞了,吼声猛地变了调,前掌乱拍,拍得尸堆和泥水一起炸开。
“弩!”
两张弩同时压下。
一箭扎进它右眼下方,一箭钉在张开的嘴角里。
铁背罴疼得往后一撞,正好撞上后头第二头。
浅壕里顿时乱成一团。
“滚木!”
韩队头的声音从西侧压过来。
几名民夫和老兵同时把早架好的滚木往下一推。
滚木顺着垛口落下,砸在第一头铁背罴肩背上,咚的一声闷响。那畜生没被砸死,却被砸得半边身子一歪,正好压进还没烧透的尸堆里。
火顺着油往腹下钻。
它挣扎着想爬起。
沈渊没有看它。
他的鼻子忽然动了一下。
“不对。”
赵铁立刻问:“哪边?”
“第二头。”
第二头铁背罴被撞退以后,没有立刻冲上来。
它低着头,身子压得很沉,像要退。
可沈渊闻见它胸口那股血味忽然往上一冲。
不是退。
是要扑。
“左下!”
沈渊声音刚落,第二头铁背罴已经猛地撞开前头还在烧的同伴,斜着往西垛口左下方扑来。
那边正是火线最薄的一截。
一个民夫守在那里,刚才看第一头烧起来,下意识往前探了半个身子。
这一下若让它撞实,半截木桩都得被掀开。
“趴!”
沈渊一把按住那民夫的肩,把人往后压。
下一瞬,铁背罴的前掌已经砸在墙下木桩上。
咔嚓!
两根桩子当场断开。
碎木飞上墙头,擦着那民夫的头皮过去。
那人脸白得像纸。
沈渊没空管他。
他已经抓起脚边一捆短矛。
墙太高,枪够不到底。
但短矛能扔。
“眼!”
赵铁吼了一声。
沈渊没有扔眼。
他盯的是铁背罴抬掌时露出来的肩窝。
那地方有旧伤。
火照过去,能看见皮毛下一道没长好的裂口。
更要紧的是,那股苦腥味在它动起来的一瞬,正从那里往外冒。
像有什么东西扎在皮肉深处。
沈渊抡臂。
短矛破风而下。
噗!
矛尖正扎进铁背罴左肩旧伤。
不深。
却够疼。
铁背罴整个身子一僵。
赵铁手里的弩矢紧跟着落下,扎进它脖侧。
黑脸老卒也反应过来,抄起第二罐火油,往那道旧伤上泼。
这一下泼得不准,只浇到肩背一半。
可火把落下去时,火还是顺着毛缝窜了起来。
铁背罴被烧得彻底发狂,撞着浅壕往后退,正踩在第一头身上。
两头大兽纠在一起。
火、血、泥、焦毛,全炸开了。
城头上那股憋住的气,终于松了一点。
“压住!别让它们爬起来!”
韩队头带着两个老兵冲到垛口边,石块一块块往下砸。
李虎抱着火把团,手还在抖,却咬牙往下扔。
“烧死你娘的!”
火把砸在第一头铁背罴脖子边,火势又往上一舔。
那畜生挣扎了几下,终于不动了。
第二头还没死,半边身子烧着,拖着伤肩往外爬。它每爬一步,浅壕里的火就被拖乱一截。
第一头铁背罴却已经压在尸堆里不动了,半截身子烧得焦黑,只剩腹下还冒着暗火。
沈渊刚要再抓短矛,眼前忽然一闪。
【参与击杀铁背罴,获得点数+8】
提示只亮了一瞬。
他没去看。
因为墙外那头黑脊蛮罴终于动了。
它往前走了一步。
火光照上它半张脸。
那张脸没有怒。
也没有急。
它看着壕里两头被烧烂的铁背罴,看着墙上忙乱的人,看着垛口后头剩下的火油和滚木。
像是已经把刚才那一轮,全看明白了。
赵铁声音很低:
“它在学。”
沈渊没有答。
他也闻到了。
那股苦腥味又浓了一点。
不是从铁背罴身上来的。
是从黑脊蛮罴后头更深的黑地里飘来。
像有人在那边,轻轻拨了一下线。
黑脊蛮罴低下头。
它没有冲墙。
也没有再逼西垛口。
只是盯着壕里那具半焦的铁背罴尸。
墙上刚松下去的气,一下又沉了。
门楼上的军侯脸色变了。
“它想干什么?”
沈渊看着那具半焦的铁背罴尸,鼻尖忽然动了一下。
火油味。
不是新泼下去的那层。
是烧进毛缝里,还没完全干透的旧油味。
他心口一紧。
黑脊蛮罴盯的不是火。
是尸体。
“别急着放弩。”
赵铁看向他。
“怎么?”
沈渊盯着城下那头黑影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它不是要冲火。”
“它要拿尸体铺路。”
赵铁脸色一变。
门楼上的军侯也像是看明白了什么,手一下按在垛口上。
城头上刚松下去的那口气,又一点点沉了回去。

